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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励到严控,大建到大拆 小水电拐点到了
2018/7/16 8:46:02    新闻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杨凯奇 南方周末实习生 周思宇 黄佶滢

发自:江西赣州、安徽安庆

2017年6月,安徽省岳西县,美丽水电站爆破现场。(采访对象供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7月12日《南方周末》)

近一个月,偏居一隅的小水电突然被摆在聚光灯下:国家发改委、能源局、生态环境部和水利部等部委先后发文要求整顿。

自中央环保督察起,2017-2018年,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已有11省份34个市县正在对小水电关停、整顿。

利润变薄的出路,是多用水发电;环境问责的出口,是多放水下流。无论环境承载力还是市场容量,都无法再容许全国2.41万座小水电全部生存下来,除非变身为绿色小水电。

坐在南方周末记者对面,江西省崇义县水利局副局长钟芳明开了个玩笑,“上回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也是穿的这件衣服,我都有点怕这件衣服了。”

玩笑背后,几多压力。

2018年6月20日,央视《新闻直播间》播出“小水电影响大生态”的报道,崇义县乐洞乡乐洞河29公里长的河道上分布有10座小水电,距离最近的电站相隔仅百米。报道画面中,降水充沛的乐洞河,有的河段石滩裸露,几近干涸。钟芳明作为小水电主管部门水利局的代表,出现在央视镜头前。

6月29日,当南方周末记者来到乐洞河时,10座小水电已经被拆除6座,河水恢复了湍急生猛的样子。

小水电,指装机容量5万千瓦以下的水电站,多分布于山区的小河谷中。近一个月内,偏居一隅的小水电们突然被摆在聚光灯下:国家发改委、能源局、生态环境部和水利部等部门先后发文,要求长江经济带11省份开展小水电排查整顿行动,并在2018年12月底前原则上暂停受理新建、扩建小水电项目环评文件。

6月19日,审计署发布的《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审计结果》显示,小水电等项目的过度开发致使长江经济带11省的333条河流出现不同程度断流,断流河段总长度超过1017公里,相当于一条淮河。

整顿行动背后,是国家对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破坏的日益警醒。

不只是长江经济带,自中央环保督察起,甘肃祁连山、福建、青海、广西……2017-2018年,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已有11省份34个市县正在对小水电关停、整顿,有的一个县就关停了几十座。

“以前政府鼓励发展小水电,现在我们成了过街老鼠。”安徽岳西县小水电协会副会长王伟国无奈感叹道。他的电站因位于国家级保护区内,已于2017年5月遭到关停。

不少小水电业主和政府人士都感到,小水电的拐点真的到了。

(梁淑怡/图)

整顿进行时

整顿之风,起于中央环保督察。云南昭通市镇雄县一位小水电业主回忆,2016年中央环保督察组就曾来到当地,“下来调查我们的环评问题,环评不通过的,一定得关闭”。

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中央环保督察提及小水电,始于2016年向广西反馈意见时提到“多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或缓冲区内,存在违规开发小水电问题”。2017年,震动全国的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环境问题通报,中央环保督察组向福建、湖南、四川反馈意见时,都点名了小水电。

2018年5月-6月间,来自国家部委的文件、报告密集发布,直指小水电无序开发,破坏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整顿风声更大了。

先进的技术手段让小水电问题进一步暴露。钟芳明透露,乐洞河水电站密集的问题,是审计署通过卫星遥感发现的。“29公里10座电站,在崇义也是最特殊的。当时央视要找典型,就选了乐洞河。”

杨春明是乐洞乡人,开着挖掘机揽工程活儿,曾受小水电业主雇佣,清理大坝内不时淤积的砂石。忽然间,他的角色发生了反转。央视报道播出的当晚,深夜23点他接到县领导电话,“让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乐洞河上拆除电站”。

拆除工作不容易:在拆除最高一座大坝的前一晚,大雨突降,坝内迅速涨水,机器无法进入,只能冒险把水抽干;那座大坝有20米高,他担心直接上大型挖掘机会有溃坝的可能,只能先用小型挖掘机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点拆,再上大机器。“我在那里熬了五个通宵”。

从个人到政府,与小水电有关的每个环节都弥漫着这股紧张气息。“全乡的干部都压上了。”乐洞乡乡长肖新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拆除发电设施由水利局和供电公司负责,乡干部们主要负责做水电业主的思想工作,“像拆水渠这种技术含量低一些的,乡干部也得上”。

乐洞河上的10座电站,谁拆掉,谁留下?时间紧迫,崇义县还来不及总结一套严格的标准。“乐洞河成了全国的焦点,肯定要有一个解决方案。但其他地方又没有先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先要有所行动,而且行动要比较迅速。”钟芳明介绍,环保局定下的方案是:针对乐洞河小水电密度过大,“隔一个拆一个,把密度降下来”。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还得忙着排查小水电家底,制定整顿方案,上报给发改委和生态环境部。四川眉山、江西崇义、安徽岳西等地的环保、水利部门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阶段主要在忙的就是这件事。

“清洁能源”和“电力扶贫”的光环

看着轰轰烈烈的拆除,乐洞河畔陈洞村村民叶民(化名)倒有着不同观点:“以前我们和电站相处其实蛮和谐的。”

乐洞河上的枧坑电站1980年代由村民集资建立。“在电网尚未覆盖到乐洞乡前,乐洞人能从烧柴火到用上电,就是因为这座电站。”叶民说。

进入21世纪后,乐洞乡接上了电网,枧坑电站则被广东韶关一家企业买下,所发电力都上了南方电网。电站与当地人的联系,暂时没那么紧密了。

2008年,南方雪灾波及乐洞。叶民记得,当时电网的电线杆被大雪压倒,陈洞村的电力供应一度中断。后来,各家各户都买了电线,搭在枧坑电站的输电线上。“那寒冷的三个月我们能熬过去,还是靠这个老电站。”

枧坑电站的引水渠,还成为周边农田灌溉的水源地。引水渠预先为每块流经的耕地留了口子,农民们需要灌溉时,就用塑料管把口子接上。叶民介绍,如果没有这条渠,农民就需要从河里抽水灌溉。枧坑电站下游100米的田心水电站职工马卫明说,如果农民有灌溉需要,“打个电话过来,电站都是无条件放水”。

这次整顿后,为了保障自然河道有水,大坝旁的引水渠都被封闭、拆毁。肖新方介绍,引水渠的灌溉作用仍将保留,只是水源要从截留的河水转变为收集山上流下来的雨水。“目前正在进行工程上的调整”。

乐洞河水电开发,集中于2003年前后,这也是全国小水电发展的黄金期。这不仅来自与村民的融洽关系,更源于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

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力学所原总工程师刘树坤称,过去小水电头顶着“清洁能源”和

“电力扶贫”的光环。同时,中国经济高速发展,能源供应紧张,因而从中央到地方,对小水电基本是敞开的。

中国水利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张博庭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国家一直支持、鼓励农村水电建设,2011年的中央一号文件,还曾明确小水电是我国亟待发展的农村水利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提倡大力发展农村水电。

但与国企占主导地位的大型水电不同,“小水电的投资比大型水电小得多,因而有大量民间资金涌入。加上地方政府缺乏严格的规划、审查,就有了现在无序发展的局面。”刘树坤说。

对小水电大力招商引资的地方政府具有一定共性:位于山区,水能资源丰沛但经济发展滞后。钟芳明介绍,“崇义的水能资源已经开发了60%—70%,接近发达国家水平。”

对地方而言,除了贡献税收,小水电还解决了部分农民就近就业问题。马卫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每月一千多元的薪水虽然微薄,但相当于一份基本保障,每周也只用工作两三天,其他时间打打零工。

而王伟国这样的小水电投资者看重的是小水电的稳健收益,有的更是父子两代都从事这行,乃至希望靠小水电来养老。“我一辈子都在干小水电,现在已经很难转行了。”王伟国感叹。

“把河流变成 一节节香肠”

8个省有930座小水电未经环评即开工建设,6个省在自然保护区划定后建设78座小水电……在审计署的数字中,地方政府对小水电的把关不严暴露无遗,关键词是环评和保护区。

从自带清洁能源光环到通报、整顿,在官方文件中,小水电的角色转变是一个渐变过程。

“站在发展水电角度讲,'十五''十一五'规划里面,一直都提到:水电是清洁可再生能源。我们当时也是顺应国家战略。”钟芳明解释。

在小水电繁荣的岳西县,许多小水电在设计、安全、营业许可、取水证等手续上一路绿灯,唯独缺少环评审批。一名岳西小水电业主反映,他的电站建于2000年,而环评法2003年才颁布。他没有去补办过环评,环保部门也没找上门过。

也有小水电去补办环评,虽然没有安装环评要求的生态流量泄放设施,依然顺利通过审批。岳西县环保局副局长储建华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这可能是“历史原因”:“当时审批者的出发点可能是为了帮助企业完善手续,而没有考虑到法律的相关规定、专家对环评真实性的鉴定意见。”

小水电周围的当地人,对电站带来的变化感受更直观。“对河的影响太大喽。”乐洞乡一名陈姓村民用双手在胸前比划出约20厘米的长度,“原来河里有这么大的鱼,水电站建起后,有的河道一点水都没有,哪会有大鱼?”

刘树坤介绍,小水电站一般采用引水式发电:在河道上筑起拦水坝,将河水引入明渠或隧洞,以最大化利用落差,推动下游的水轮机组发电。如果水电站大坝不向下游泄放一定的生态流量,从拦水坝到发电机组之间的河道便可能脱水,“一段河道如果长时间脱水,水生生物就彻底消失了”。

另一方面,遵循梯级开发原则设立的一坝连着一坝的水电站,“把河流变成一节节香肠”。切断了河流,也切断了洄游鱼类的通道。

令刘树坤担忧的是,以往水利部门在进行流域规划时,往往从水能的最优利用角度考虑。即使是对水电站的环评,也更多考虑对水质的影响。对河流的流域生态系统的影响,则缺乏调研和重视。

近年来,环保日益受到重视,2015年,被称“长了牙齿”的新环保法施行、“水十条”颁布,生态流量保障被强调;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也在年底启动。

2016年,王伟国与几名小水电业主一起,想去补办环评,环保局却“一反常态”,不予受理。他预感到,风向可能要变了。

不只是雷厉风行的中央环保督察,规划的措辞也在转变。

2016年11月30日,国家能源局印发的《水电发展“十三五”规划》对小水电的关键词已不再是“鼓励”,而是“控制”:“严格控制中小流域、中小水电开发,保留流域必要生境,维护流域生态健康。”对水能丰沛的川滇两省,更明确除水电扶贫工程外,“十三五”期间暂停小水电开发。

规划还提到,对建设不合理、环境破坏严重的小水电采取措施逐步淘汰,并要建立中小水电破坏生态环境惩罚退出机制,落实生态保障责任。

马卫明正在试着接受新理念,过去水电讲究是“不浪费一滴水”,没有发电的水就是白白流走的钱,而今都成为生态流量了,“突然就变成现在这样子”。

产能过剩利润下滑

王伟国现在最后悔的,则是“没趁好时候多买几套房”。除开环保压力,小水电行业自身也抵达了产能过剩、利润下滑的拐点。

王伟国今年50岁,他接触过的小水电业主也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这个行业利润太薄,难以吸引年轻人进场——他十五年前就能赚20万,整顿前夕他拥有三座电站,每年也只有30万-40万元。

刘树坤也发现“水电站这么密集,说明再想找个有投资价值的坝址,已经很难了”。为就近上网,距离电网越近的坝址越受青睐,而现在一些小支流上出现大量小水电站,坝址越来越偏,建设成本也越高。

宏观数据亦支持这一判断——据江西省发改委统计,截至2014年底,江西省共有小水电厂3549座,年发电量83.32亿千瓦时,已达到全省水电资源理论蕴藏量423万千瓦的72%,基本饱和。

小水电高歌猛进的背景,是经济发展对电力资源的渴求;当下经济形势进入常态化,电力需求不振,也拖累了小水电的上网电价涨幅。

盈利艰难,也是枧坑水电站职工们的共识:电站一年的发电收入,减去设备、人力成本后,“基本剩不下些什么了”。

在小水电发电量富余的江西,小水电上网电价不仅低于核电、光伏、风电等能源,还长期低于火电电价。马卫明觉得,水电本来就是“靠天吃饭”,碰上大旱和冬季可能无法生产,低廉的价格无异于雪上加霜。在四川、云南等水电大省,更是连续多年“弃水”,电力白白扔掉。

利润变薄的出路,是多用水发电;环境问责的出口,是多放水下流。小水电在夹缝中艰难求存,或许无论环境承载力还是市场容量,都无法再容许全国2.41万座小水电全部生存下来。“是时候对小水电进行淘汰和整顿了。”刘树坤直言。

绿色小水电

不同于小水电“开发强度较大”的评价,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张博庭认为小水电尚有继续发展空间。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按照发电量计算,我国水电的开发程度仅为39%,与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相比,至少还有一半的差距。”

水利部水电局局长田中兴曾在2015年一次论坛上表示,按电能统计,法国、瑞士水电开发程度达到97%,美国也有73%。南方周末记者联系瑞士、法国等国能源部门,以了解中外对水电开发程度的算法是否一致,截至发稿未有明确回复。

张博庭表示,国外开发程度高,却没有出现国内所谓“无序开发”的问题,主要是中外管理者对小水电认知上的差异。他认为国内社会普遍对小水电有严重的偏见,“在国际社会上,小水电仍被认可为一种重要的清洁、可再生能源,地位甚至高于大水电”。

不过,刘树坤提醒,水电开发程度不能一概而论,“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开发到80%、90%。”中国的水能资源集中在高效益、落差大的上游地区,但同时也是珍稀物种众多的生态敏感带。“水电开发的环境代价得一个一个电站地讨论,如果一个电站的影响很大,哪怕该地区水电开发率很低,也是不能修的。”

小水电业主们想挺过眼下这次整顿潮,必须把过去忽视的生态捡起来。

2018年6月21日开始,每天早上8点-9点,下午3点-5点,乐洞乡陈洞电站的职工都要站在大坝上,给从泄洪闸中倾泻而下的河水拍两张照片,发给崇义县环保局,以证明河水全部下放,“一滴都没有用来发电。”陈洞电站没有生态流量口,在县里出台生态流量设施方案前,他们已经停产好些天了。

钟芳明介绍,崇义县要求各个电站安装一条生态流量泄放管,“阀门可以闭合,管子则不能被人为控制流量”。最小下泄流量被定为坝址以上面积多年平均流量的10%。为了防止人为或者被水流冲下的石头堵住管道,每个电站还要在管道对面安装摄像头,通过App就能在线监控生态流量。

关注小水电问题的环保人士刘赟觉得,下泄生态流量仅仅是让河里有水,还远非终点,“我们倡导,河流应该是贯通的、连续的。就下泄生态水而言,其实对整个河流生态、栖息地保护而言,改善有限。但呼吁也要一步一步进行”。

在水电开发较完善的西方国家,已经普遍采用人工方式部分地恢复河流贯通——立陶宛的卡瓦斯卡斯大坝竣工后四十多年时间,下游的鲑鱼、鳟鱼、文鳊等珍贵洄游鱼种始终无法逾越高高的大坝,回到上游产卵区。2001年,小水电开发公司艾柯玛得到授权建立小水电站,开始着手建造“鱼梯”——利用洄游性鱼类喜欢溯流而上的特性,让鱼能够“爬”上大坝的一个个水槽状阶梯。

鱼梯建成仅一年后,就有渔民在卡瓦斯卡斯小水电站上游发现了洄游鱼类。负责操作监视器的生态学会的专家们也证实了鱼梯的有效性。

对于正在接受整顿潮的国内小水电行业而言,水利部于2016年发布的《关于推进绿色小水电发展的指导意见》,已经指了一条明路:到2020年,建立绿色小水电标准体系和管理制度,初步形成绿色小水电发展的激励政策,创建一批绿色小水电示范电站。到2030年,全行业形成绿色发展格局。

调整的过程也充满不确定和挑战,乡长肖新方坦言:“现在还没有一个生态流量下泄的技术规范,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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